凝视深渊

Posted by David Gu on June 25, 2017

Wer mit Ungeheuern kä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1
– Beyond Good and Evil, Friedrich Nietzsche

周六是同事 Irina 的生日,我与好友 Gabriel 等人行至她家做客。在院子里休息时,我们偶然发现草丛里有一只鸟儿逗留。我一眼看出那是一只喜鹊。其嘴尖、尾长,漂亮的羽毛十分醒目。然而,我走近了才发现,这只”报喜鸟”竟反常态:它双腿”瘫坐”于地面,胸脯一振一颤,可见它似乎正在抽搐,并且难于呼吸,完全没有了印象中其在枝头来回跳窜、叽叽喳喳的生气。见此景,我和 Gabriel 在车库里寻到了一个小竹篮子,几条旧毛巾,便准备试着救助这只鹊儿。

可惜,简单地喂了些水后,我就意识到这鸟儿正在慢慢消逝了。它看我们的眼神已经愈发呆滞而僵化。我试着用手电筒对着它的眼睛,可它竟也似乎不为所动了。五分钟内,其抽搐愈烈、呼吸更重,最后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它是饿死了吧?又或者,它吃了不净的东西以致中毒?可怜的鹊儿,这世上最聪明的生物之一2,其之至死,也未曾合上双目,呜呼悲哉。或许是我们这些”可怕”的人类惊着了它吧。我为其合上了双眼,便和 Gabriel 出门与邻居借铲子,准备将这只鸟儿葬在院子里了。

由于是周末,不少人家似乎都出门了,于是我们费了些时间才借到把破损的铲子。回到院子里,蚂蚁已经爬上了尸体,密密麻麻,却又看上去分工有序。这种情景怕是谁看到都会心生厌恶。掘土时,在一瞬间里,我想起了去年我埋葬 Fenny 时的情景。啊 ……

Fenny 曾经是我养的一只边境牧羊犬,它陪伴我度过了不同寻常的二十天。可由于”狗贩子”的不负责,以及我当时的错误与缺乏经验的事实,Fenny 在某一天里极短的时间内离开了我。一如那只鹊儿。埋 Fenny 那天时,上海下着雨,泥土倒是很松软了。我便抱着我的 Fenny 来到楼下,用手刨出了个坑,慢慢将 Fenny 的尸体置放于其中。比起刨土的时间,我已经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我才把泥土重新埋上了。当时,我没有默哀,尽管直到现在我还会时不时地突然想起它;我也没有作任何标记,只愿它的尸体在当时还是未征用的无名土地上慢慢分解而归于自然,但愿它的魂魄寻至平静而得以安息。

到了今日此时,Fenny 的事情已经过去整一年了。在前半年里,每次关于 Fenny 的记忆同狙击手的子弹一般击中我心头时,我都会在心中默念若干个”抱歉、对不起,Fenny”;到了后半年,我意识到,除了说声抱歉,我还应该说声”谢谢”。在这件事上,我最终是选择了一半程度上的”和解”吧。这一年里,有时我会思考,对于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达到完全的”和解”呢?人们所说的”放手”、”放下”、”忘却”,能达到这个目标吗?但万一那只是在麻痹自身的意识呢?万一,那只是一种愚蠢而懦弱的自我否定呢?更进一步,这世上有没有同我有着相似情况的人呢:他既走不出,也放不下;既怀疑自身与他人的言语,亦不敢妄然否定自身。

尼采曾在《善恶的彼岸》中写道:”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3(亦见文首引用)

深渊,乍看之下,漆黑一片,探不见底,充斥着未知与不可测度;如若予以凝视,深渊则将予以回望。这一年里,我时常不自觉地将自己置于这种”深渊冥想”之中。我甚至不顾一切地把时间充实利用,只为了能精疲力竭,以至于没有心力再去”凝视深渊”。可是”深渊”究竟还是会趁隙而入,予我以”回望”。这一切给我带来了大量整晚的失眠,随之我也开始酗酒 —— 只为了尽快睡去;抽烟最终也变得愈来愈凶 …… 有些许次数,我曾经奢望或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 —— 一个发生在密室中的梦。在这个梦里,我们的大脑诱导我们抑或否定自身与他物,例如人们所说的”放手”、”放下”、”忘却”;抑或怀疑自身乃至一切,直至”深渊”予以回望。

这个”梦”,不就是我们所自认为人类是有别于其它动物而拥有着心灵(Mind)、意识(Consciousness)以及智能的生物的原因么?这是何等可笑与愚蠢啊 ……

在 Fenny 弥留之际,我能感受到它一开始的挣扎,一如那只鹊儿拼命的呼吸、喘气;而后来,我则能感受到它的解脱。今天,在这只不幸的鸟儿身上我见证了同样的过程。一些作家的笔下曾描绘说,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会在一瞬间内回顾自己的一生4,一切幸福、痛苦、憎恶、悔恨等等都仿佛被压缩进了一盘电影胶片,然后在放映机上缓缓播出。死亡的过程可能只有一秒 —— 从”生”入”死”,而那部”人生电影”的时间却是永恒的。死亡在时间轴上不是终点;相反,死亡造就了时间。

作此文,谨以自省自警,亦于”生命”告之敬畏尔。

  1. Wikiquote, Beyond Good and Evil, Aphorism 146 

  2. 喜鹊是唯一一种可以在 mirro test 中认出自己的非哺乳动物。Prior H, et al. (2008). De Waal F, ed. “Mirror-Induced Behavior in the Magpie (Pica pica): Evidence of Self-Recognition” 

  3. 关于这句话的解释,可以参考这里。 

  4. 请欣赏佳片《美国丽人》